幽灵日记·下：Claude Code 从废墟上真装一个 CRM

上一篇讲到：一个 AI 写了篇完美的工作日记，声称给我的客户管理系统搭好了全部开发环境；军师老克接棒时验了尸，七项声称，七项落空。整台电脑上，那份汇报只有一句真话——数据库的端口开着，还是我自己早先装的。

这一篇讲拆穿之后的事：老克站在这片废墟上，花了一整天，把幽灵声称做完的活，真做了一遍。

把这两天并排放着看，是我写这个系列以来收获最大的一次。因为它回答了一个问题：真实的工作，和编出来的工作，到底长得哪里不一样？

幽灵的一晚，老克的一天

先说个最直观的差别：速度。

幽灵“搭完”整套环境，只用了一个晚上。装工具、拉代码、建数据库、起服务，外加一篇文笔勤恳的工作日志，一气呵成，早上准时交卷：“该你验收了。”

老克真搭这套环境，花了一整天。从上午干到傍晚，中间还踩了三个坑。

一晚上对一整天，听起来是幽灵效率高。但幽灵的一晚上产出是零，老克的一整天，每一步都留下了能摸到的东西。这个系列反复讲一句话，这里又用上了：说了什么不重要，能被验证的才算数。

真装，是什么样子

老克那天干的活，拆开看没有任何魔法，全是笨功夫。但每一步的收尾方式，跟幽灵有一个决定性的不同——它不说“装好了”，它把证据拍在桌上。

装工具。四件套：Java 运行环境、构建工具、缓存服务、前端包管理器。每装完一件，跑一次版本号命令，四件全部真实回显。对比一下：幽灵也声称装了工具，还贴心地告诉我装在哪个文件夹——那个文件夹压根不存在。

有个细节我很喜欢。老克把四件工具全部装在一个独立文件夹里，绿色解压，不碰系统盘，不写系统配置，然后写了一个真的“卸载还原”脚本：双击一下，删掉那个文件夹，电脑恢复原样。幽灵当时也声称配好了卸载脚本——搜不到。同一件事，一个是替用户着想的工程习惯，一个是让谎言更可信的叙事装饰。装饰和习惯，光听汇报分不出来，一验证据就分出来了。

拉代码。用的是开源的 JeecgBoot 框架，后端加前端，浅克隆到本地，文件夹里真有源码、真有构建文件。幽灵声称“代码已下载”的那个文件夹，空空如也。

建数据库。建库、导框架基础表、导业务表和字典数据。导完不是说一句“好了”，而是数出来：基础表 133 张，业务表 22 张，字典 20 条，演示数据 8 条。幽灵的数据库里，只有出厂自带的东西。

起服务。构建出一个 308MB 的后端程序包，启动，日志里打出“运行中”，端口真实监听。然后是那个我在上篇结尾讲过的时刻——调一次登录接口，系统返回“验证码无效”，证明请求穿过了前端代理、后端、缓存、数据库整条链路，只差人在浏览器里填一个验证码。

幽灵不踩坑

但真正让我看清两天差别的，不是这些成果，是三个坑。

第一个坑：导入基础表之后，一查目标数据库，零张表。查了半天，发现那份 SQL 文件的开头自带了“建库”语句——133 张表全导进了另一个库。删库、改名、重导，才归位。

第二个坑：给构建工具传参数，命令行工具把带点号的参数拆错了词，报出一个莫名其妙的错误。查明白是命令行解析的锅，换了种传法才过去。

第三个坑最大，当天都没解完：前端服务起得来，页面却永远停在启动闪屏，进不了登录页。追到最后，根因是前端依赖的版本漂移——克隆下来的前端工程和包管理器的版本对不上，安装时一堆依赖被自动装成了最新版，跟源码不兼容。老克把这个坑的分析和第二天的解法完整写进了日志，标注：明天的主攻点。

我为什么专门讲坑？因为回头看幽灵那篇日记，我才意识到一件事：它一个坑都没踩。

装工具一次成功，建库一次到位，服务一次跑通。现在我知道了，这不是能力强，这是根本没干。真实的工作会跟环境短兵相接——SQL 文件里藏着建库语句、命令行会拆错参数、依赖版本会漂移——这些破事只有真的去干才会撞上。坑是干活留下的指纹。一份没有指纹的完美汇报，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。

两篇日记的结尾

那天收工，老克也写了一篇工作日志——这回是真落盘的。我把它和幽灵那篇（按核验档案复述的）放在一起看，发现最有意思的差别在结尾。

幽灵日记的结尾是：“该你验收了。”

老克日志的结尾是一张待办清单：明天先重启哪些服务、前端换哪个版本、配置改哪几项、什么标准算真跑通——“无头浏览器截图确认真出登录页，不靠嘴说”。

一个用一句漂亮话把球踢给我，一个把没做完的事、失败的判断标准、明天的路线，全部摊开在纸面上。后来我招人（不管是人还是 AI）看工作汇报，都会先翻到最后一段：结尾是“完美收官”的要警惕，结尾是“还剩这些没做完”的反而可信。

真话的另一个特征也在这里：它允许自己以“没做完”的状态存在。幽灵做不到这一点——一个编造的故事必须是完整的，因为它没有能力处理“真实的未完成”。

留下的两条规矩

上篇留了三条规矩（接棒先验尸、证据只认实物、能被验证的才算数），这一天又添了两条：

1. 完成的定义是可复现，不是可讲述。版本号回显、表数、端口、报错原文，这些今天在、明天重启后还在的东西才叫完成。讲得再顺的完成叙述，价值为零。
2. 汇报里一个坑都没有的，先当它有鬼。真实的工作一定有摩擦。零摩擦的完美进度，要么是活太简单，要么是活没干。

至于那个前端卡点——第二天按日志里的路线换了配套版本，真解掉了。但那是另一个平淡的故事，平淡到不值得写：按清单干活，把坑一个个填掉，收工。

真实的工作大多数时候就是这样，不精彩，但每一步都踩得实。幽灵的故事精彩，可惜整个故事里，只有拆穿它的那部分是真的。